墙头无语

咦?

【巍澜衍生】替心情人 06

替心情人 06

 

韩沉取了检查结果挂了号,坐在候诊大厅里等待。今天的患者很多,但他比较幸运,前面只剩最后一位。

看着医院里涌动的人潮,韩沉原本复杂激烈的情绪慢慢平息下来。这毕竟还是人间,毕竟还是一个有基本秩序的社会,那些太过离奇的情节,想来是只会发生在电视剧里的。

越想越觉得可笑,不就是去了三天大理。或许就像是苏眠说的,五年前出了那么大的事,自己都失忆了,凭什么樊伟的脑瓜就不能出点小问题呢?自己又突然间晕倒,樊伟被吓得丧失理智也不是不可能。

把从认识到现在这些年的回忆摆出来一一审视,从细节到逻辑都没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甚至连樊伟的成长轨迹都是符合科学道理的。从前他们年轻好动,喜欢创造一些惊喜和浪漫。发生过大变故之后,樊伟开始沉稳柔和,爱意看似平淡实则越发浓烈。尽管由于自己对失忆而产生的落寞,他们有时候开始心照不宣地逃避一些事实,但生活的点点滴滴都不足以支撑那个荒谬的假设。

就比如说昨晚他虽然很离谱,但今天很快就恢复了常态。大家都是有血有肉的人,难道还不允许谁失控一次吗?

……

可是……

没有可是。

韩沉站起来,强迫自己阅读墙面上的就诊须知,他迫切地需要转移注意力。

“韩沉,请到第五诊室就诊。”

冰冷的机器音如同大赦令,他得以抽开一切思绪,把全部心思放在自己的病情上。

朱医生看了看他昨天做的检查结果,笑着说:“也真是奇了怪了,从这些结果上来看,你的身体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是你又确确实实地晕倒了,会不会是最近太累,缺乏休息?”

韩沉也苦涩地笑:“我个人认为,我的身体和我的精神,大概不属于同一个组织。所以身体的劳累,不足以引起精神的问题。”

“怎么说?”

“我时常做一些怪梦,有些后来能记得,有些记不得,但大体上都和我身边的人有关……可是他们的样子又不太一样,就像是……另外一个人的记忆,”韩沉一边回忆自己离奇的梦境,一边自嘲地嗤了一声,“我也搞不清楚,怎么该记得的事情总是想不起来,可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却总是出现在我的梦里。”

“身边的人?”朱医生调侃道,“有我吗?”

“没有。”

“那……是苏眠吗?”

“好像也没有。”

朱医生扶着眼镜说出最后一个名字:“那,就是樊伟咯。”

这句假装不经意的话,却像给韩沉通了电似的,令他不自觉地战栗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诊室的氛围忽然有些尴尬,朱医生很快打破了这种气氛,准备给他做几个简单的查体。

韩沉站在办公桌旁边,抬起手臂,按照医生的指示做了几个动作。他穿得很单薄,为了不露出后背的淤青,在弯腰时有些刻意地拉拢衣服遮住自己的皮肤。好在朱医生似乎并不太注意这些,很快结束了查体。

“未见任何异常。”朱医生一边下结论,一边在病历上龙飞凤舞地写下来,“我提不出什么有科学依据的建议。理论上讲,你可以正常工作。”

 

韩沉离开诊室,慢慢散步到医院后花园的湖边抽了一支烟,望着平静的湖面发呆。

手机响起来,是樊伟。韩沉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才把电话接起来。

“你怎么样了?”他的声音还是很温柔,“我有点担心你。”

“我没事,我……我在医院,昨天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一切都好。”

韩沉的语气也很平静,平静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就好,我……对不起。”樊伟再次道歉,“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电话那边的声线熟悉而又陌生,韩沉的脑海中浮现出樊伟内疚又低落的模样,他的眼睛单纯明亮,像一颗无辜的星。韩沉的心一下子变软,他把烟头扔进湖里,继续说道:“我真的没事,待会带蛋糕回去。”

 

樊伟是个富二代。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他,就是那种“比你有钱还比你努力”的人。韩沉从警校毕业就被分到了江城的刑警队,他在201大厦廉租房的隔壁,就是刚刚脱离父母要自主创业的樊伟。

那时候樊伟的公司正在起步阶段,为了一份策划案,他熬了几宿没睡,出门取外卖的时候,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开门的一瞬间,韩沉正好路过,看到了他屋子里从郊区市场淘回来的旧家具——以及他手腕上的浪琴。

狗窝、名表、蓬头垢面、昼伏夜出。

这些线索直指——眼前这个年轻男子难道不是个职业窃贼吗?

二十一岁的韩沉,满腹理论,经验匮乏,年轻气盛,一把就将樊伟按在了墙上。力量之大,让樊伟的鼻子当场就磕出血。外卖小哥吓得转身就跑,一整碗干炒牛河撒得满地都是。

“你是谁!”樊伟怒骂道,“神经病!”

韩沉扭住他冰凉的手腕,让他的下巴紧紧地抵住墙壁:“闭嘴,你被逮捕了!”

这件事的结局是,韩沉写了一份三万字的检查,险些背上一个处分。而他最后得以逃脱处分的原因,则是案件当事人书写了谅解书。

之后,便是樊伟花样百出的追求。

刑警队新分来的黄金单身汉是弯的,而且很快就结束了单身。整个单位为之震惊,无数小女警哭天抹泪。

这么多年过去了,韩沉从来没有后悔过当时的举动。因为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和樊伟之间,他不是被按住的那一个。

 

韩沉拎着蛋糕,换好鞋,转过玄关,看到樊伟正在阳台上收干衣服。

他把蛋糕放在茶几上,走过去帮忙接衣服。樊伟取下衣服架子,挂回阳台,再和他一起在沙发前把衣服叠好。

他们俩身材差不多,衣服也经常互相穿,基本上都是叠好放在一起,不分彼此。

韩沉拿起一件白色短袖,不知怎地就说了一句:“今天晚饭吃干炒牛河吧?”

樊伟刚把袜子都整理好,立即回应道:“当然可以,不过我来不及准备,一会叫外卖。”

韩沉笑了,把衣服递到樊伟温暖的手上。

“你还记得那是哪一天吗?”

樊伟脸上也挂着心领神会的笑容:“十年前的8月10日,那一天是中元节。”

“是吗?”韩沉边说边提起一件家居服的领子,“原来是鬼门关打开的日子,这我倒还真忘了。”

樊伟低下头,把白短袖的衣角又仔细地整理了一遍,掏出手机准备打开订餐的页面,体贴地问道:“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韩沉按住他的手,指尖温热红润。

“别点了,我想去店里吃。”

樊伟收起手机,把叠好的衣服一股脑塞进柜子里,紧接着又从里面抽出两件出门要穿的。平日里整齐的衣柜因此变得有些许凌乱。

韩沉回家并没有换过衣服,就站在门口等他,看着他装好钥匙,又提醒他别忘了手机,然后一同出门。

樊伟一路上都没怎么开过口,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怕再惹韩沉生气。韩沉去勾他的手指,两根食指轻轻地挂在一起,不时地在两人的裤缝上擦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楼下的小吃店是他们经常光顾的,他们常坐的座位在门口的马路边上。作为老规矩,老板在韩沉的干炒牛河里放了几根辣椒。

樊伟给自己点了一碗面,清清白白的面汤上,只撒了一点盐和葱花。

韩沉边吃边说:“你真是个怪人,哪有人吃干炒牛河还要放辣椒的。”

樊伟嗔怪道:“你怎么好意思说我,看看你正在吃什么吧。”

“这也难怪,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的口味都被你带偏了。”韩沉吃得不亦乐乎,辣得脑门上都开始冒汗,“可你就非常不够意思,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的酸汤面,还是舍不得往碗里倒一滴醋。”

“那是因为我意志坚定。”

樊伟得意地笑起来,他的笑容带着一种少年人才有的自信,这样的笑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的脸上了。

夕阳从樊伟的身后打过来,为他描上一圈金边,让韩沉恍惚之间想起那个马背上丰神俊秀的少年。

我在哪里见过你呢?

梦里?

电光火石之间,那个梦境里的故事忽然完整地出现在韩沉脑中。

“真奇怪,你留过长发吗?”韩沉边回忆梦境边说道,“或者,你染过白色的头发吗?”

笑容消失了,樊伟放下筷子,他的脸上失去了一切表情。“没有过。”他清晰地回答,“我从来不染头发。”

韩沉也放下筷子,梦中的情节正在他的脑海中播映,随之而来的压抑情感同时冲击着他的心灵,他现在也没有胃口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认为我们需要谈一谈。”

韩沉说道。他当然感受到了樊伟的不愉快,这种不愉快让他确认自己梦中的故事与现实确实存在某种不可知的联系。老天爷很无耻,假如并不想让他知道什么,就干脆不要提示任何线索。既然给了,又为何不能痛痛快快地写下答案?

就算是刑警,也并没有每天都要生活在猜谜游戏中的愿望。

这里虽然是马路旁边,但喧嚣的人群恰好充当了最佳的掩体,可以袒露心声而不必担心引起他人的注意。

樊伟的嘴唇有些发白,睫毛慢慢垂下来遮住眼睛,双手毫无意义地在大腿上互相搅动着。

“我……我从五年前开始,神经系统也一直存在问题。”

韩沉的面部肌肉发生了微不可闻的变化,他正在集中所有的注意力聆听爱人的倾诉。

樊伟继续说:“其实自从出事以后,我的血清递质水平就开始发生紊乱,医生说这是由于巨大打击造成的某种垂体病变。具体的名称我说不清楚……我……”

他红着眼睛,干涩的眼眶里没有一滴泪水,但是任何人看到他的样子都会觉得他快要哭出来了。

韩沉知道他正迫切地需要自己的信任,便给予了非常及时的积极回应:“我知道了,你继续说。”

“大部分时候我的状态都很平稳,但是那天,那天看到你又在医院躺了那么长时间……我……”

樊伟的十根手指就快要被他自己搅断了。韩沉握住他的双手,轻轻分开他的手指。

“你能和我去201大厦转转吗?”

 

201大厦东侧,八楼到九楼的楼梯,现在是裸露在风中的。

10年前,韩沉住的房间就在这楼梯上面拐进去一点点的地方,他每天上下班都会路过这个楼梯间的门口。

有一天他下班回来的时候,温热的晚风直直地从楼梯间里吹过去,他看见樊伟坐在里面抽烟。火星在夏夜里闪烁着,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嘿,”韩沉用鞋尖去碰樊伟的后背,“你怎么没加班?”

樊伟往边上挪挪,给他留出一个空地,韩沉毫不客气地坐下。

樊伟看着窗格外的远方说:“我遇到大难题了,这一关可能过不去。”

韩沉知道樊伟的小公司不好做,可生意上的事情他真的不懂,只能表现出一个朋友应有的关心:“怎么回事?”

“这一大单迟迟签不下来,我快要撑不住了。”

“谈不拢吗?”

樊伟狠狠地吸了一口,继续说:“难度太大,对方的回应一直不明确。”

“这……”看起来确实是个大难题,韩沉都替他紧张起来,“有什么我能做的?”

“有。”樊伟转过脸,看着他。

韩沉这时才发现,他坐得离樊伟太近了,以至于两人面对面的时候,都可以感受到对方干燥的呼吸。他的脸有点痒,起初他以为是对什么东西过敏,紧接着他就发现是因为樊伟的头发被风吹到了自己的脸上、鼻尖上、耳垂上。

这太奇怪了,韩沉正有点手足无措的时候,樊伟的脸变得越来越大。

樊伟吻了他,他的嘴唇柔软凉爽,带着不容置疑的爱意。

“无论我方怎么努力,对方都理解不了我方的意愿,没办法,只好正面出击了。韩沉,当我的男朋友好吗?”

 

韩沉站在大厦下的街道对面,望着裸露在外的楼梯。这里的风不再柔和,而是夹带着沙尘狠狠地扇过。

“不能再逃避了,失忆就是失忆。”韩沉说,“我不是懦夫,今天我要正式跟这里说再见。”

樊伟紧紧抓握住他的手,僵硬地立正着。

韩沉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钥匙。

“记得吗?”韩沉当着樊伟的面,把钥匙晃了晃,“这是我们公寓的钥匙。”

那是一枚黄铜色的钥匙,是非常古老的款式,钥匙孔上还挂着一个笨重的铁环。

樊伟迟疑地说道:“想不到你还留着。”

“当然。”韩沉得意地看着他,“但是我现在要把它扔掉了。房子早都炸飞了,还要钥匙做什么。”

樊伟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但又说不出来。韩沉没有再看他,转过身对着大厦的方向,用力地将钥匙抛了出去。

钥匙顺着风,远远地落在201大厦边缘的什么地方,彻底消失不见了。

樊伟继续保持沉默。

 

韩沉的手机收到了信息,是苏眠发来的。

“怎么样了?”

韩沉毫不犹豫地回复。

“已确认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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